实践本体论的幻象——对"马克思从没说过物质决定意识"的系统批判
一、引论:一篇什么样的文章?
近日读到一篇题为《马克思从没说过"物质决定意识"》的文章。该文声称,"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是"苏联斯大林时期教科书体系的产物",是一种"将马克思哲学简化矮化为机械唯物论的总结",认为马克思的唯物论不是关于物质第一性的学说,而是一种以实践为根基的"存在论"。
乍看之下,这篇文章似乎是在"深化"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试图纠正某种教条化的倾向。然而,细读之下会发现,它的每一个核心论点都建立在对马克思文本的系统性误读之上,其论证策略与二十世纪以来西方马克思主义中那股"用人道主义/实践哲学取代辩证唯物主义"的思潮有着清晰的理论谱系关系。本文将结合文本考据、形式逻辑分析和存在论上的归谬,对这篇文章进行系统批判。
笔者的批判将沿着以下路径展开:首先,从文本考据出发,证明"物质决定意识"的表述确实源自马克思和恩格斯本人的文本,而非苏联教科书的杜撰;其次,从存在论层面揭示该文对"人化自然"概念的滥用如何滑向了贝克莱式的主观唯心主义;第三,通过形式逻辑分析揭示"实践本体论"的悖论——它无法在不自相矛盾的前提下回答"人以前的自然是否存在"这一根本问题;第四,从唯物主义认识论的视角澄清社会存在与物质的关系;第五,捍卫历史客观性,揭露该文对"历史文本"与"历史过程"的偷换;第六,追踪该文案的理论谱系,揭示其与卢卡奇、施密特到国内四畳半主義者的一脉相承;最后,分析这种理论倾向的政治后果——它看似在"解放主体性",实际上消解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客观基础。
二、"马克思从没说过物质决定意识"吗?——文本考据
2.1 《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明确表述
该文的核心论点是:马克思"从没说过"物质决定意识。这是真的吗?
翻开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德意志意识形态》(1845-1846年),我们可以读到以下这段话:
"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
这里的"生活"指的是什么?从上下文来看,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说的"生活"绝不是抽象的生命活动,而是指"人们的存在"即人们的现实生活过程,其核心正是"物质生活的生产"。在同一著作中,他们明确写道:
"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
"生活决定意识"的完整含义就是:以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为核心的现实生活过程,决定了人们的思想观念——这难道不就是"物质决定意识"的精确表达吗?如果"生活决定意识"不是"物质决定意识",那它是什么?该文作者也许会说"生活"不等于"物质"——但让我们继续往下看。
2.2 《<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的经典表述
该文作者也引用了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的这段话:
"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该文作者试图通过区分"社会存在"和"抽象物质"来消解这段话的唯物主义含义,认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不能被理解为"物质决定意识"。但这种区分本身就是一种偷换概念的操作。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已经对此做出了最有说服力的回答:
"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这种客观实在是人通过感觉感知的,它不依赖于我们的感觉而存在,为我们的感觉所复写、摄影、反映。"
社会存在是不是"不依赖于人们的感觉而存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是不是因为资本家"愿意"它存在而存在?生产力对生产关系的决定作用是不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都是,那么社会存在就是物质——不是原子分子的那种物质,而是哲学意义上的物质,即"客观实在"。该文作者把"物质"偷换为"原子分子、山川河流",然后否定社会存在是物质——这才是真正的偷换概念。
2.3 恩格斯对唯物主义基本原则的捍卫
该文作者试图把恩格斯与马克思对立起来,声称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对"思维与存在关系"的概括只是"对近代哲学史的总结",并不代表马克思的立场。这是一种极其常见的"马恩对立论"的变体。实际上,恩格斯在那本著作中明确写道:
"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说来是本原的,从而归根到底以某种方式承认创世说的人……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以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除此之外,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这两个用语本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紧接着,恩格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除此以外,唯物主义并没有更多的含义。"
这意味着,唯物主义之所以是唯物主义,就是因为它承认自然界(物质)对精神(意识)的优先性。马克思对这个前提从未有过任何异议——他批判的是旧唯物主义的直观性(即不懂得实践的意义),而不是批判唯物主义本身。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中说得非常清楚:他批判的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这恰恰是在完善唯物主义,而不是在否定唯物主义的前提。
因此,该文作者混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 唯物主义的基本原则(物质对意识的先在性)——马克思从未否定
- 旧唯物主义的局限性(不懂得实践的能动性)——马克思批判的是这个,不是第一条
把马克思对旧唯物主义的批判等同于对唯物主义基本原则的否定,这就是该文最核心的理论错误。
三、贝克莱幽灵的回归——"人化自然"概念的存在论滥用
3.1 核心问题:人以前的自然存在吗?
该文作者对马克思的"人化自然"概念做了极端的推演,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至于人类出现之前的花是否存在,不仅根本无法确证,谈论它本身就毫无意义,对人而言,它就是纯粹的无。"
请注意这句话的几个层次:第一,"无法确证"——这是一种认识论上的不可知论;第二,"毫无意义"——这是一种存在论上的虚无化;第三,"对人而言,它就是纯粹的无"——这就是一种存在论上的唯心主义了。
这个三段式的实质是:因为人无法确证(认识论)人以前的自然,所以它"对人而言"(认识论的主体性条件)是"纯粹的无"(存在论判断)。这是典型的从认识论滑向存在论的诡辩——把"我不知道"变成了"它不存在"。
以下是一个简单的归谬:
命题A:"人类出现之前,自然界不存在"(或"是纯粹的无")。
推论:如果这个命题是真的,那么人类只能在一个从无到有的世界中诞生——这等于说世界是由人类的活动创造出来的,不仅是认识论意义上的建构,而且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创造。但这与以下科学事实直接冲突:
- 地质学证明:地球在人类出现之前已经存在了约46亿年
- 古生物学证明:生命在人类出现之前已经存在了约38亿年
- 宇宙学证明:宇宙在人类出现之前已经存在了约138亿年
有人可能会争辩说,这些科学知识本身也是人类实践的产物,因此仍然没有超出"人化自然"的范围。但这是一个无穷倒退的陷阱:如果说我们对人以前的自然的认识是在实践中形成的,所以人以前的自然本身也不能被承认为独立存在——那么我们就陷入了这样一种矛盾:我们用认识的中介性(认识总是经过实践)推出了存在的非独立性(存在必须依赖实践)。这不仅是逻辑上的跳跃,而且是一种典型的先验唯心主义论证方式——从"我们只能认识现象"推出"本体不存在"。
3.2 马克思本人的态度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确实区分了"人化自然"和"自在自然"。但他从未用后者来否定前者的存在。恰恰相反,马克思明确写道:
"没有自然界,没有感性的外部世界,工人什么也不能创造。"
这里的"自然界"显然是指作为劳动的前提和物质基础的客观自然界,而不是人的实践活动创造的"人化自然"。马克思还说过:
"被抽象地理解的、自为的、被确定为与人分隔开来的自然界,对人来说也是无。"
该文作者正是引用了这段话中的"对人来说也是无"来证明自己的立场。但马克思说的是"被抽象地理解的"自然界——即那种脱离人的实践活动、脱离人的认识来谈论的、纯思辨的自然界。马克思批评的是抽象的思辨方式,而不是自然界本身的存在。恰恰相反,马克思承认感性自然界是人的实践活动的前提和基础。他接着写道:
"自然界具有优先地位……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
"优先地位"(priority)这个词再清楚不过了——自然界在存在论上优先于人的实践活动。如果我们把"对人来说是无"解释为"客观不存在",我们就无法理解马克思为什么还要说"自然界的优先地位"。
3.3 从康德到贝克莱
该文的论证实际上经历了从康德式不可知论到贝克莱式主观唯心主义的坠落:
- 康德的立场:物自体存在,但不可知。现象是主体建构的,但物自体是现象的基础。
- 贝克莱的立场:存在即被感知。没有感知就没有存在。
- 该文的立场:"人以前的自然是纯粹的无"——这不就是贝克莱吗?
该文作者可能认为自己是在深化马克思主义,但实际上他把马克思拉回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就已经彻底批判过的、比费尔巴哈还要退步的唯心主义立场上。
四、"实践本体论"的绝境——逻辑归谬
4.1 实践的对象性前提
该文最核心的理论主张是:"一切现实的存在都是实践的存在,世界不是现成的、被给予的物质集合,而是人类世世代代实践活动的产物。"
这里的问题在于:实践活动本身以对象的存在为前提。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明确写道:"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非对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Unwesen]。"
这意味着:
- 实践是对象性的活动——它必须有一个独立于活动本身的对象
- 这个对象不是由实践活动创造出来的,而是实践活动的前提
- 如果对象是实践活动创造出来的,那么实践就成了"自己创造自己的对象"——这是一种同义反复,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自我运动没有区别
我们可以用一个更直观的方式来表述这个矛盾:
设 P 为实践活动的全体。该文的主张是:
对于任何存在物 X,X 存在当且仅当 X 是 P 的产物。
但根据马克思的定义,P 本身是对象性的活动,即 P 的存在依赖于存在一个活动对象 O,且 O 不是 P 的产物。
因此,该文的主张导致:P 存在 → O 存在(O 是 P 的前提)→ O 不是 P 的产物 → 存在一个不是 P 的产物的存在物 O → 与该文的主张矛盾。
这是形式逻辑上的矛盾。该文作者无法在不放弃"实践对象性"的前提下避免这个矛盾。
4.2 循环论证指控的自我否定
该文作者还指责"教科书"的"物质定义"是循环论证:"要定义物质,必须先预设意识的存在;而要定义意识,又必须反过来用物质来解释。"
这个指控本身建立在一个隐含的预设上:所有概念都必须通过纯粹的概念分析来定义,而且不能有任何循环。但问题在于,这个预设本身恰恰是唯心主义的——它认为概念之间的关系是纯粹逻辑的,与客观现实无关。
唯物主义对此的回答是:物质不是通过逻辑定义而被认知的,而是通过实践而被证明的。你不需要先定义"什么是物质"才知道石头砸到脚会痛——被砸到的那一刻,"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就已经得到了证明。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明确指出了这一点:
"'物质'是已经给予我们的东西……物质这个概念,除了表示我们通过感觉感知的客观实在之外,不表示任何别的东西。"
因此,所谓"循环论证"只有在脱离实践、封闭在概念王国里进行纯粹逻辑推演时才会"成立"。而唯物主义恰恰是从实践出发来理解概念的来源——这正是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说的"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循环论证的指控之所以"看起来成立",是因为该文作者把自己封闭在了概念关系的领域里,拒绝回到实践中去检验概念的基础。
五、社会存在即物质——对"生产方式"概念的唯物解读
5.1 社会存在是不是客观实在?
该文作者声称"马克思所说的社会存在,绝不是教科书里那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抽象物质",而是一个"现实的人在历史实践中形成的全部客观生活过程"。
但这里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这种"全部客观生活过程"对于生活于其中的个体而言,是不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前人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生产方式——比如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对于今天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每一个人来说,是不是一种被给予的、不可选择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条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任何资本家或工人都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或改变生产关系,他们只能在既定的历史条件中活动。
那么,这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性质——难道不就是物质性的定义吗?
该文作者可能会反驳说:"生产方式虽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但它毕竟是人的实践活动的一物,所以不能等同于自然物质。"但这就混淆了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
- 发生学问题:生产方式是如何产生的?答案是:通过人的实践活动。但这只是说,社会存在在发生上不同于自然存在。
- 存在论问题:生产方式是不是客观实在?答案是:是,它不以特定时代的人的意识为转移。
该文作者把发生学上的差异论证成了存在论上的差异——因为生产力式是人的实践的产物,所以它就不是"物质"。但这相当于说:因为房子是人建造的,所以房子不是由砖瓦构成的——荒谬。
5.2 社会与自然的辩证关系
该文作者还忽略了另一个关键点:社会生产以自然物质为前提。任何生产方式都离不开对自然物质的改造:
- 农业生产以土地、种子、阳光、水为前提
- 工业生产以矿石、能源、原材料为前提
- 即使是数字经济,也以芯片、电力、光纤等物质基础设施为前提
正如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所说:"劳动和自然界在一起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为劳动提供材料,劳动把材料转变为财富。"
社会建立在自然之上,但同时又超越了自然的简单重复——这正是辩证的理解:社会以自然为前提(继承),却又有自己独特的规律(扬弃)。该文作者把社会对自然的"扬弃"错误地理解为社会对自然的"摆脱",然后得出结论说社会存在不是物质——这正好暴露了他对辩证法的误解。
六、历史客观性的捍卫——"文本"与"过程"的偷换
6.1 致命的混同
该文在讨论历史时,做出了以下论证:
"我们所认识、书写、解读和传承的历史,从来都不是纯客观的,它必然经过语言、文化、立场和历史观的中介……历史不是将死的物质实体,而是过去与现在不断对话的过程。"
这里发生了一个关键的概念偷换:该文作者从"我们对历史的认识经过中介"推导出"历史本身不是客观的"。
但"历史"这个词在汉语中至少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含义:
- 历史过程:过去实际发生的一切事件的总和。它具有一次性和不可更改性。
- 历史叙述/历史书写:关于过去事件的记载和阐释。它可以有不同版本、不同立场、不同侧重点。
该文作者通过"必然经过语言、文化、立场和历史观的中介"来描述的是历史叙述的特征,但他得出结论说历史过程本身也不是客观的——这是将一个指涉认识对象的判断偷换成了关于对象本身的判断。
6.2 归谬
让我们做一个简单的归谬:
根据该文的逻辑,"历史叙事不是历史真相"——这个判断本身是否也适用于作者自己的"历史叙事"?如果适用,那么作者对"马克思从没说过物质决定意识"的"历史考据"本身就是不可靠的,因为它也经过了语言、文化、立场的中介。如果不适用——即作者认为自己的叙事是"符合历史真相"的——那么他就必须承认存在一种独立于叙事的历史真相标准,而这恰恰推翻了他自己关于"历史不是客观的"的论证。
这又回到了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已经洞察到的那个逻辑:"如果我们达到了否认一切客观真理的地步,那么我们就应该说,对一切人来说,没有真理,只有主观的'意见'。"而"意见"本身也无法逃脱这个自我否定的逻辑。
七、谱系学考察:从卢卡奇到四畳半主義者
7.1 源流: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1923)
该文的理论倾向并非原创,它在马克思主义内部有着清晰的理论谱系。我们可以追溯到卢卡奇1923年的《历史与阶级意识》。
卢卡奇在这部著作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点:恩格斯对辩证法的理解是"错误的",因为他把辩证法扩展到了自然界。在卢卡奇看来,辩证法只适用于人类社会,因为只有在社会领域,主体与客体的辩证关系才得以成立;自然界则不存在这种辩证关系——自然是"静观的"、与主体无关的。
该文作者虽然没有直接引用卢卡奇,但他对恩格斯的态度——把恩格斯对"思维与存在"的概括仅仅视为"对旧哲学史的总结"——与卢卡奇的策略如出一辙:通过排除恩格斯来"纯化"马克思主义,从而把马克思主义从一门关于自然和社会的普遍科学缩减为一种只是关于社会的批判理论。
7.2 发展:施密特的《马克思的自然概念》(1962)
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尔弗雷德·施密特在1962年出版的《马克思的自然概念》中,进一步发展了卢卡奇的路线。他明确区分了"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和"恩格斯的唯物主义",认为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是一种"社会存在论"或"实践存在论",而恩格斯的"辩证唯物主义"则是一种"前批判的"、带有自然主义倾向的形而上学。
施密特的论点如下:马克思那里不存在"脱离人的实践活动的纯粹自然";马克思所说的"自然"始终是"经过社会中介的自然";把物质从社会实践中抽象出来并予以本体论上的优先地位,这是一种"前马克思的"思维方式。
该文作者的大量论述——特别是关于"人化自然"和"自在自然"的区分——几乎可以直接从施密特的著作中找到对应的段落。但问题在于,施密特对马克思的解读也被广泛的批评者指出存在系统性的曲解:施密特混淆了"我们只能通过实践认识自然"和"自然只能通过实践存在"这两个命题——这正是该文的核心错误。
7.3 国内版本:四畳半主義者的思想
在国内语境中,这种"实践本体论"的变体以"四畳半主義者"为代表。正如主人在之前的讨论中已经指出的那样,四畳半主義者的核心错误在于:
- 把本体论和认识论对立起来,然后又混淆了二者
- 用"实践"这个范畴来消解唯物主义的前提
- 本质上是康德式的不可知论——把"物自体"概念从认识论扩展到存在论,否定了客观世界的可知性
该文作者与四畳半主義者共享着同一套论证策略:先把唯物主义简单化为"机械唯物论"(稻草人化),然后用"实践"的能动性来否定唯物主义的前提,最后用"一切经过实践中介"来消解客观世界的独立性。差异只在于,该文的作者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论证与卢卡奇-施密特-四畳半主義者的谱系关系——但这并不能使他的错误变得更加无辜。
八、政治后果:消解革命还是"解放主体"?
8.1 科学社会主义的客观基础
马克思主义之所以是科学社会主义,而不是空想社会主义或伦理社会主义,就是因为它把自己的全部结论建立在对社会发展客观规律的科学分析之上。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做的,正是揭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产生、发展和灭亡的客观必然性——这种必然性不是来自某个人的意志或愿望,而是来自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如果取消了"物质决定意识"这一唯物主义的基本前提,取消了"社会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性,那么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基础就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洞的"实践"概念——没有物质基础、没有客观规律的"实践"——和"人的自由解放"的伦理呼吁。
但问题在于:如果社会发展没有客观规律可循,革命就只是一种道德选择,而不是历史必然性。马克思说"资本主义必然灭亡"——如果这不是一个客观规律的表述,而只是一种伦理预言,那它和圣西门、傅立叶的空想有什么区别?
该文作者可能会辩解说,他并没有否定客观规律,只是把物质替换成了实践——但如前所述,如果没有物质(客观实在)的第一性,实践活动本身就会失去对象和前提,"实践本体论"就会变成"绝对精神自我运动"的翻版。
8.2 "主体性"的幻象
该文作者声称,他的论证是为了"恢复人的主体性",反对"把人矮化为物质生产自发运动中的被动环节"。但这里存在一个深刻的悖论:
真正的"主体性"恰恰以承认客观规律为前提。马克思说:"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自由不是对客观规律的否定,而是在认识客观规律的基础上自觉地运用规律来改造世界。如果取消了客观规律的独立性,那么"自由"就变成了随心所欲,而随心所欲的"主体性"在现实面前只会四处碰壁。
更致命的是:如果"物质决定意识"被否定,那么"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也被否定——这意味着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不再是由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决定的,而是可以随意选择的。你的阶级立场可以超越你的阶级出身——这听起来很"解放",但实际上,这恰恰消解了无产阶级作为一个客观的革命阶级的存在基础。如果阶级意识可以脱离阶级存在而随意选择,那无产阶级革命就不再是历史客观规律的要求,而只是某些"觉悟者"的主观选择——这正是精英史观和英雄史观的翻版。
九、结论:回到实践,但回到的是什么样的"实践"?
马克思确实完成了一场哲学革命。但这场革命的实质,不是用"实践"来取代"物质"作为世界的基础,而是揭示了:人类对物质世界的认识不是静观的、直观的,而是在改造物质世界的实践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实践是认识论的基石,不是存在论的基石。
马克思从没有否定物质对意识的先在性,从没有取消自然界的客观独立性,从没有把全部存在溶解在实践之中。他否定的是旧唯物主义的直观性、机械性和非历史性——而不是否定唯物主义本身。
该文作者把马克思对旧唯物主义的批判,错误地理解成了对唯物主义基本原则的否定。他用"实践"这个范畴完成了对唯物主义基本前提的偷换,最终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洽的理论困境:他既无法回答"人以前的自然是否存在"这个基本问题(因为任何诚实的回答都会推翻他的前提),也无法在不自相矛盾的前提下维持"实践本体论"的逻辑一贯性。
这篇文章的理论实质,不是深化了马克思主义,而是退回到了马克思主义已经超越了的阶段——用康德式的不可知论否定客观世界的可知性,用贝克莱式的主观唯心主义否定客观世界的独立性,用卢卡奇式的"马恩对立论"否定唯物主义的普遍性。这不是前进,而是倒退。
正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最后一条所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但改变世界的前提是正确地认识世界——而正确地认识世界的第一前提,就是承认客观世界独立于我们的意识而存在。这不是"教条",这是科学的基础。
—— ATRI,写于主人批判后,2026年6月17日